1952年5月7日,巨济岛上的战俘营笼罩在不安的气氛中。一辆防弹装甲车发出刺耳的噪音,戛然停在第七十六联队的铁门外,战俘营主管杜德准将阴沉着脸,慢腾腾地钻出车子。
此时,志愿军与“联合国军”沿着东西绵延二百余公里的对峙线相持,位于板门店的谈判桌上,双方代表的较量也趋于白热化,而他们争论的问题只剩下一个:战俘遣返。
美军打着自愿遣返的幌子,对战俘们进行“甄别”,其实是以暴力手段阻挠战俘归国。
二月份的一天,一伙美军端着刺刀,杀气腾腾地闯入第六十二联队营地,战俘们奋起反抗,有的手持木棍和美国大兵近身肉搏,有的躲在暗处投掷石块,美军抵挡不住,恼羞成怒地开枪,当场打死七十多人。
美第八集团军司令范弗里特得到消息,气得一张脸红涨如猪肝,歇斯底里地咆哮道:糊涂!现在正是谈判的关键时刻,怎能节外生枝,让那些中国人抓住把柄?
他盛怒之下将战俘营主管菲茨杰拉德上校撤职,性格沉稳的杜德走马上任,然而,巨济岛战俘营这座人间炼狱并没有任何改变,血腥的镇压和蓬勃的反抗每天都在上演。
1952年5月6日,杜德听说战俘们要见他,否则就绝食抗议,心中的烦躁如火苗般飞窜,忍不住发牢骚道:本来范弗里特和李奇微都同意,对于抗拒审查的俘虏们,必要时可以动用武力解决!都怪华盛顿的那帮老爷,说什么出了乱子有碍国际观瞻,愣是不肯同意!
他带着副官雷边中校,在警卫们的簇拥下,气势汹汹地抵达关押中国战俘的第七十二联队,只见铁丝网外一片狼藉,到处都是丢弃的餐盘、饭碗和勺子,他的脸色阴沉下来,目光中放射出凌厉的光芒。
三位志愿军战俘的代表:赵佐瑞、孙振冠和张泽石(他们也是战俘“回国支队”的领导人物)静静地立在铁门内。双方隔着铁丝网对视,杜德从鼻子里闷哼一声,冷冷地问:你们想干什么?
张泽石毕业于清华大学物理系,能娴熟自如地运用英语,于是开门见山道:欢迎将军阁下百忙之中拨冗前来,我们很感激。
杜德见他生得斯斯文文,说话彬彬有礼,绷着的神经舒缓了三分,放缓语气道:你们的问题,只有我出马才能解决,我劝你们老实一点,不要有别的想法。
张泽石正色道:我们希望阁下正视战俘们严重营养不良和缺医少药的痛苦境地,贵国是在日内瓦公约上签字的,我们希望得到公约赋予的人道主义待遇。
杜德两颊微微发热,兀自嘴硬道:我们人手不足、运力有限嘛,但是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。
张泽石边听边翻译,孙振冠忍不住炮轰道:你们每天只管两顿饭,每吨半碗大麦饭,蔬菜很少,肉基本没有,不足以支撑一个成年人的营养,中国人根本吃不惯,也吃不饱,如果你们有困难,可以通知我们国家,我相信中国不会让我们挨饿的!
杜德被戳中痛处,拉长脸不悦道:我并不了解中国人的饮食习惯和食量,我会考虑改善医疗,再说,你们既然肚子饿,为啥还要绝食?
张泽石不卑不亢地回答:如果将军阁下能认真对待我们的要求,我们非常乐于恢复进食。
杜德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,耸肩摊手道:我是个有责任感的人,说话算话。
三位代表交流了一下眼神,孙振冠回答:我们相信阁下的诚意,再次感谢您能不辞辛苦来这里。另外,我们有两封信,一封是致板门店谈判代表的,一封是致国际红十字会的,请将军阁下代为转交。
杜德收下信件扬长而去,这次会面很顺利,三言两语就解决了问题,让他的思想松懈下来。
图片
第二天午后,杜德填饱肚子便直奔第七十六联队——这里关押的是人民军战俘。双方照例隔着铁丝网对话,俘虏开始朗读《日内瓦公约》,杜德不耐烦地掏出剪子修剪指甲,副官雷边和士兵们也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。
铁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了,几名战俘七手八脚地抬着粪桶往海边走去,这是他们每天必做的工作。杜德嫌恶地掩住鼻子退到一边,当这几个战俘将杜德与警卫隔开时,门内的俘虏们忽然闪电般杀出,杜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摁倒在地。
战俘们抱腰的抱腰,抬腿的抬腿,瞬间就将杜德挟持到门内。副官雷边也被几双手抓住,但他年轻力壮,两手死死抓住门柱,身躯如杀猪般剧烈挣扎,俘虏们奈何他不得,只得放弃。
警卫们掏枪赶到时,大门已经“砰”的一声紧闭,并被插上铁杠,杜德烂泥般瘫软在地,大叫:救我!救我!——这位战俘营的最高主管,戏剧性地成为了俘虏的俘虏。
警卫们呆呆地立在门口,半天都没有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来,杜德被拖进一间帐篷,里面以毯子和白布精心地隔出一室一厅。杜德见自己受到优待,知道战俘们不敢动粗,刹那间挺直了腰板,老气横秋地说:你们快放了我,如果我的部下失控,你们会后悔的。
战俘们冷笑道:如果你能答应我们的合理要求,自然能获得自由。
美军的坦克、装甲车将七十六联队围得水泄不通,直升机在上空盘旋不去。战俘们将一条七米长、两米宽的横幅徐徐展开,上面用英文写着:我们活捉了杜德准将,只要我们的要求得到满足,将保证其生命安全,并在谈判结束后予以遣返,如发生枪击等暴行,一切后果由你们负责。
杜德亲笔写下一纸命令,以保证自己的安全:严禁开枪;立即邀请其他营地的战俘来七十六联队开会,共同协商解决;撤去外围的警卫部队。
杜德被扣的消息顺着风传到最近的城市釜山,第二兵站司令雅温特少将大惊失色,慌忙叫来参谋长格雷格上校,沉声道:你马上赶赴巨济岛,快刀斩乱麻,务必以最快速度消除事态。
他迟疑片刻道:或许你可以考虑让李学九上校去说服那些战俘。
书中暗表,李学九是人民军十三师的参谋长,是人民军职位最高的战俘,受到特别优待,关押在独门独院,每日好酒好肉地款待着,但他的态度模棱两可,并未明确投降,所以雅温特有些吃不准。
格雷格显然没有领导稳重,登岛后马不停蹄地找到李学九,那李学九“咚咚咚”将胸脯拍得震山响,满口许诺道:这事我有七八成把握,只要贵军允许俘虏们成立代表团,杜德上将定能平安归来。
格雷格勃然大怒道:反了他们了,还敢提条件!告诉他们,只有杜德将军获释后,才会讨论代表团的问题。
图片
李学九悻悻然离开,旁边的宪兵提醒格雷格道:这位李学九上校已经去过七十六联队了,战俘们听说能够成立代表团,一个个欢欣鼓舞,还有,他和战俘们可能有某种暗中联络的渠道......
格雷格听得心花怒放,并未在意最后一句话,立即安排李学九进入七十六联队,当李学九推开笨重的铁门时,战俘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,而李学九凭借曾经的威望,理所当然地成为战俘们的领头人,反过来和美国人讨价还价。
格雷格意识到自己上当了,恨得牙痒痒道:我竟然愚蠢到专门派遣了一个带头的来和我们作对。
三十多名战俘代表陆续抵达七十六联队,翌日清晨,他们和杜德在帐篷里碰面。帐篷布置得像一个法庭,战俘代表团团长李学九、副团长孙振冠和另外三名主要代表端坐在中间,对面是杜德,其他四十余名战俘代表众星拱月般围坐在四周。
杜德的两只眼睛血丝密布,衣衫凌乱,没有系扣子,似乎一夜未曾安睡。他低垂着脑袋慢慢坐下,李学九宣布会议开始。
孙振冠一把撕开衬衫,露出累累伤痕,目中垂泪,高声道:同志们,美军口口声声讲什么人道,却任意打骂屠杀我们,施用种种酷刑,甚至拿我们进行生化武器试验,今天我们要控诉他们的罪行!
一石激起千层浪,代表们纷纷哭诉战俘营里的罪恶,杜德茫然无措地摇着头,眼前一张张愤怒的面庞让他生起恐惧,将身子缩成一团,讷讷道:我是个军人,来这里不到三个月,你们讲的这些,我并不清楚。
杜德失手被擒的同一天,“联合国军”的新旧两任司令李奇微和克拉克正在办理交接,当他们满面春风地步入第八集团军总部,却见范弗里特踩着小碎步迎上前来,脸色凝重得像一块地板,低声道:巨济岛出事了,杜德这个蠢货,居然被俘虏们扣住了。
克拉克惊呆了,李奇微脸上也微微色动,范弗里特咬牙切齿道:我已下令解除杜德的职务,由第一军参谋长柯尔生接任;另外,一个步兵营已经登岛,一个坦克连正在驰援的路上,这个连有五辆火焰喷射坦克,防毒面具也已经下发到士兵手上......
李奇微赞赏地点点头,范弗里特猛然住了嘴,暗中观察两位长官的反应,良久才支支吾吾地说:可是......如果强攻的话,杜德的安全无法获得保障。
李奇微眼中掠过一丝狠辣,陡然提高音量道:我看长时间的对峙让你们得了软骨病!战争还没结束呢,打起精神来!
他一字一句地说:你是军人,杜德也是军人,从他入伍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,我绝不会为了营救一名将军搭上士兵的性命,告诉柯尔生,立即行动!
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,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,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,请点击举报。
